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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看得见吗?
2011-11-03
有时候,闲来无事,总会一个人想着回国的时候要吃些什么,要玩些什么,见哪些人,看哪些风景。而一年零两个月后,当我走下飞机再次踏上江城的故土之时,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。从坦佩雷到赫尔辛基,再到北京,最后到武汉,明白到家里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的我,一路都不敢多想,只是希望飞机能快点,更快点。出了机场,看到家里人,我不敢去提那两个字。直到妈妈哭着告诉我,爷爷走了!在我登上飞回北京的航班时,走了。只是十二小时的距离,却是阴阳两隔。坐在回家的车上,脑袋里一片空白,想哭却哭不出来。
不知道车开了多久,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,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区,一步一步走进那个曾经熟悉的家,等待自己的不在是那个有点弓背的慈祥老者,只是一张相片,两根白烛,几缕清香。自己的再也控制不住泪水,放声痛哭起来。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也不知道别人劝了多久。一切于我仿佛做梦一样。家里人告诉我,爷爷一周未进食,深度昏迷,可是当家里人告诉他,我要回来的时候,他却微微的眨了眨眼。人生的成长里,总会有一位影响你一辈子的人。而于我,他就是我的爷爷。
爷爷,一九二七年出生于黄冈市一个叫做路口的小镇上。早年是黄冈高中的高材生,毕业于国民党时期的师范学校。当过教书先生,也做过铁路小站的站长。人生最得意的时候,却遇上了那个时代最大悲剧。小时候,我最爱和别人炫耀的就是自己有个很有文化的爷爷。虽然,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在茫茫人海里他也只不过是一介普普通通的书生。但是,在我心里,他却永远是那个最博学的人。三字经,百家姓,唐诗宋词,各朝的历史,轶事都是爷爷闲暇的时候最爱跟我讲的。饭桌上吃饭,竹床上乘凉,上学的路上,他会总有讲不完的知识。那时,我们还生活在市郊火车站边的平房里,家里种了好多花,养了好多鱼。每周末,爷爷就带着我走一二十里的路,去花鸟市场,辩花,买花。现在想想,如今那些我会背的诗词,知道的历史,认识的花鸟鱼虫,大多是在那个时候爷爷教的。
爷爷,在父辈眼里,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严父。爸爸常说,爷爷和我是隔代亲。的确,爷爷,爸爸,还有我都是各自辈分里的老幺。也正因为如此,孙辈里他最疼的就是我。晚辈来看他,他也只是寒暄几句,就回阳台上坐着。然而,他却总愿意跟我讲些连父辈们都没有告诉过的事情,讲他读书时候拿奖学金,第一块银元给太奶奶买东西的事情,讲他工作时偶遇周总理,总理和蔼可亲,平易近人的事情,讲他从前的部下做到副省长,做到部长却一夜倒下,人生冷暖,起起伏伏。他喜欢填宋词,爱读苏轼,最爱吟诵的就是那阕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“。在他眼里,爱就是爱,恨就是恨。而这种洒脱的人生观也深深的影响着我。
爷爷,是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。每回想我的时候,他从不会说有多想,多想我。只是会打个电话,叫我过去吃东西,然后乐呵呵的看着我吃完,还大包小包的让我往家里带。计划出国的时候,我首先担心的就是爷爷反对我出国。因为,他常念叨的一句话是“父母在,不远行。”可是,当我告诉他我要出国决定的时候,他却表现的异常支持,还反过来做家里其他人的工作。尽管他从未说过,但是我心里明白,他虽然觉得不舍得我这个孙子,却更懂得“好男儿志在四方”的道理。2010年8月16号是我离开武汉的日子,也是在那天,最后一次见到爷爷。那一天,尽管身体已经不太好的他,还是执意把我送到火车站。而那时的我,怎么也没想到,那竟会是诀别。爷爷没有说很多的话,只是跟我说,记得暑假回来,他等着我。然而,他最终还是没有等到。我是一个不爱后悔的人,但这个暑假最终未能回家却成了我人生至今最大的遗憾。自己为了所谓的“未来”,没能遵守和他的约定。晚上,一个人跪在他的灵位前很久很久,只是希望他能够原谅我的不孝。
爷爷是因为肺癌去世的,而奶奶去世之前他的身体一直很好。他和奶奶相濡以沫六十三年,虽然磕磕绊绊,却也是相近如宾,患难与共。奶奶去世后,爷爷便忧伤不止,茶饭不思,终日写些纪念的诗词,文章。家里贴得都是些二老的合影,悼文。现在想想,这肺癌倒或是过度悲伤,抑郁所致。妈妈告诉我,当大家为翻出爷爷自己准备好的遗照时,发现后面爷爷早已写好了几行字,大意是告诉奶奶他来了,他们又可以在一起了。弥留之际,虽然他意识已不太清醒,却执意让爸爸把他推到常和奶奶晨练的公园,在两个人经常休息的地方,一个人坐了好久好久。守孝的三天,是我人生里最伤心的三天。每天除了睡觉的两三个小时,我都坐在那里看着爷爷的照片,想着以前的过往种种。直到第三天,爷爷下葬的时候,看着两位老人终于又得意在地下同眠之时,我的内心才些许宽慰。我们总觉得父母,长辈不够浪漫,不懂得爱情。而那时我在想,或许人间最珍贵的爱情也莫过于如此吧,生死与共!
安葬完爷爷后,全家人带着爷爷奶奶的照片回了趟老家。走过爷爷居住过的老街,登上爷爷玩耍过的戏台,游览爷爷曾经学习过的东坡赤壁,八十五年的光阴仿佛却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。回头看看两鬓渐白的父母,心里忽然想起又还有多少的时光可以让他们为我们等待呢?回芬兰后,总想着拿起电话,和往常一样拨打过去,只是拿起话筒时才意识到,爷爷已经不在了。那天,做梦又梦到了爷爷,哭着从梦里醒来,一时间却不知道自己是究竟身在芬兰还是中国。
谨以此文纪念我最亲爱的爷爷
于二七祭日







